【47.】

最開始，朱磊甚至有些得意。

自從給iPad設了屏幕使用時間密碼以後，那個瘋狂上漲的游戲時長終于停了下來。

連續幾天，游戲時間都是零。

朱磊坐在書房裏，看着後臺數據，忍不住冷笑了一聲。

和老子鬥，你小子還太嫩了。

他甚至有種久違的掌控感。

這些年，醫院裏什麽樣的人他沒見過？

學生，患者，下屬，醫藥代表。

哪一個不服管？

一個十幾歲的孩子，還想翻天？

朱磊第一次覺得，科技這東西也不是完全沒用。

以前靠吼，靠打罵，靠講道理。現在這些對這一代孩子都不起作用了，打罵多了孩子會逆反，甚至有的孩子還會離家出走。

說實在的，這一次朱磊還算克制，就是他知道孩子長大了，開始進入青春期了，不說別的，他的個頭就快趕上自己了，這對朱磊是一種壓力，他吼叫的聲音也慢慢變小了，他也不想事情變成不可收拾的走向。

好在現在有系統幫助，後臺數據像一副電子鐐铐，把兒子鎖得死死的。

唐鳳看他心情好轉，小心翼翼問：“最近新宇是不是好多了？”

朱磊淡淡“嗯”了一聲。雖然新宇的狀态好了一些，但是他也不打算原諒唐鳳背着他包庇兒子，縱容兒子的壞習慣。

“我早就說了，孩子不是不能管，是你不會管。”

唐鳳聽得不舒服，卻沒反駁。

至少這段時間，家裏終于沒再雞飛狗跳。

可朱磊沒高興多久。

一個月後，某天晚上，朱磊習慣性打開後臺。

下一秒，整個人一下坐直了，他驚訝地發現。游戲時間重新出現了。

不僅出現，而且還在瘋狂增長。半小時，一小時，兩小時。

朱磊的臉色瞬間沉下來。

怎麽可能？他明明鎖了密碼。

朱磊第一反應是系統出了問題。可很快，他發現不是，因為時間還在繼續一分一秒地跳動。

朱磊死死盯着屏幕，額角的青筋一點點鼓起來。

好你個臭小子，和你爹剛上了。

他立刻重新修改密碼。

這一次的密碼複雜得連他自己都記了兩遍，還用筆寫在了紙上，他确信這麽複雜的密碼，臭小子不可能破解得了。

改完以後，他甚至有些想笑。他幾乎能想象出朱新宇那副氣急敗壞、抓耳撓腮的樣子。

一個小孩，還真以為自己有本事了？

可朱磊的得意只持續了不到半小時，游戲時間又開始增長了。

朱磊臉上的笑一下消失。

他猛地坐直，重新改密碼。

這次停頓時間更短，只有幾分鐘，後臺數字再次開始跳動。

朱磊盯着那個不斷增長的時間，第一次感到一種真正的驚恐。

兒子有辦法破解，而且速度越來越快。

像兩個隔空交戰的人。

一個不斷上鎖，一個不斷拆鎖。

朱磊忽然意識到。

朱新宇已經完全不是“偷偷玩游戲”那麽簡單了。

他像一個上瘾的人。

甚至像一個孤注一擲的賭徒。

只要還能玩，就什麽都不顧。

而另一邊，宿舍裏的朱新宇已經殺紅了眼。

最開始，那個“黑客”破解一次只收二十塊，朱新宇還覺得肉疼。

後來，他已經完全麻木了。

改密碼？沒關系，繼續解。

二十塊，轉賬。快點，幫我破解。

只要微信裏還有錢，他就願意付。

有時候甚至剛被鎖上，下一秒他已經開始聯系對方。

“哥，再來一次。”

“快點。”

“我爸又改了。”

那個黑客後來甚至開始笑他。

“你這是跟你爸杠上了啊。”

朱新宇盯着屏幕，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。這已經不只是游戲，而是一場戰争。

他越破解，越有種病态的快感。

仿佛只要贏了朱磊，他就贏了全世界。

而朱磊那邊，也越來越沉默。他不再大吼，不再發脾氣。

每天盯着後臺數據，看着那不斷增長的游戲時間，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。

期末考試成績出來那天，朱新宇只考了班上二十幾名。

這是他最近考的最差的一次。

成績單發下來時，班主任甚至嘆了口氣：“新宇，你最近狀态是不是有問題？”

朱新宇低着頭，沒說話。

他知道，回家以後，一定有場腥風血雨在等待着他。

以前上學，他還能回學校，還能住宿舍，還能躲進游戲裏假裝無事發生。

但是現在放假了，學校的大門鎖上了，他沒地方躲了。

回家那天，他一路都很安靜。

甚至已經提前想好了，朱磊會怎麽發火，會怎麽摔東西，怎麽罵他廢物。

他安慰自己，沒關系的，忍一忍就過去了。

可奇怪的是，朱磊什麽都沒說，飯桌上安靜得可怕。

第二天一早，朱磊主動叫他出門：“兒子，跟我出去走走。”

朱新宇一路忐忑，最後發現，朱磊把他帶到了江邊。

冬天的江風很冷，父子倆并排站着，很久沒人說話。

朱新宇心裏越來越慌。

終于，朱磊開口了，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不像他。

“我小時候，每天四點起床，先去地裏乾活，乾完了，再跑去學校上學。”

朱新宇心裏一沉，又來了。這套故事，他從小聽到大。

朱磊卻像沒看見他的表情，繼續說着他的成才史。

從農村，講到高中，講到煤油燈下的苦讀，講到頭懸梁錐刺股，講到考大學，講到考研究生，

講到考博士，講到去美國。講到怎麽把剛出生沒多久的兒子留在國內，只身出去進修。

朱新宇低着頭，耳邊全是風聲。

父親那套他已經聽爛了的奮鬥史。

第一次聽，他還有點懵懵懂懂的敬佩，聽多了，他只覺得這些和他太遙遠了，現在誰還用煤油燈？他連見都沒有見過的老古董。父親将孩子留在國內，只身去美國學習，痛苦的不是孩子嗎？怎麽還成了他的戰績？

後來每次聽，他都覺得煩。

可這一次，不知道為什麽，他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。

因為朱磊太平靜了，平靜得像已經不生氣了。

講到最後，朱磊終于停下來。

江風吹得他頭發有些亂，他看着遠處灰蒙蒙的江面。

很久才開口：“如果你的志向就是玩游戲，我不反對。”

朱新宇猛地擡頭，一種謊言被當面戳穿的驚悚感。

朱磊沒有看他。

“真的，人各有命。有的人能吃學習的苦，有的人吃不了。你既然不想走這條路，我也不逼你。”

朱新宇心裏忽然發慌：“爸……”他想解釋，卻找不到一句合适的句子。

朱磊轉頭看他，那眼神很疲憊，疲憊得像一下老了很多。

“但是，如果你的人生只剩游戲。那我繼續培養你，就沒有意義了。”

朱新宇臉色一點點白下去。

朱磊聲音依舊平靜：“趁你爺爺奶奶還健在，下學期，你回農村老家吧。”

朱新宇一下僵住。

“我不會再管你，iPad我也不會收，你想玩多久玩多久，玩壞了，下一個自己想辦法買。”

“以後的人生，你自己負責。我對你的投入，到此為止。”

說完，朱磊轉身就走。沒有罵，沒有吼叫，甚至沒有回頭。

朱新宇站在江邊，忽然感覺全身發冷。

他第一次真正慌了。

因為他忽然發現，他自以為是的勝利，在父母那裏原來是輕飄飄的。

他們甚至随時可以不要他。小時候他一直覺得，爸爸雖然嚴厲，可永遠不會放棄自己。

所以他敢反抗，敢撒謊，敢偷偷玩游戲。

因為他知道，無論如何，朱磊都會管他。

可現在，朱磊不管了，撒手了。

那種感覺比挨打更恐怖，像有人突然把他從懸崖邊松開。

那天晚上，朱新宇把自己關在房間裏。

唐鳳在外面敲門：“新宇，出來吃飯。”

裏面沒有聲音，唐鳳越來越不安。

“你先出來，有什麽事情和媽媽說。“還是沒人回應。

直到半夜，新宇的房間裏忽然傳來“砰”的一聲巨響，像什麽東西被砸碎了。

唐鳳吓得沖過去拍門：“新宇，你在乾什麽！”

房門打開的時候，她整個人都愣住了。地上全是碎裂的屏幕，iPad被砸得稀爛。

朱新宇站在那裏，眼睛通紅，像哭過很久。

手裏還攥着錘子。

看見唐鳳，他忽然崩潰了，聲音都啞了。

“媽，我不玩了……我再也不玩了……”

說到最後一句，他終于徹底哭出來。

像個終于被抛棄的小孩。

“爸爸別送我回老家。”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